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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降兵、至亲好友、女将秦良玉……一起大战杨应龙

时间:2018-11-08 15:40:44        来源:

 

墓志铭系列

万历二十七年(公元1599年)十月,新任湖广、川、贵军务总督兼四川巡抚李化龙——据说是唐高祖李渊后裔,持尚方宝剑坐镇重庆,调度川、贵、湖广等地军队。各路精兵强将陆续抵达,听从李化龙号令,剑指播州杨应龙。

,有三位将领身份比较特殊,因为他们与征伐对象杨应龙之间有深厚的私人渊源。

一位是四川总兵官刘綎,时年四十二岁。刘与杨应龙私交亲昵。且据群众举报,刘还收受过杨的贿赂。因此,人们质疑刘綎的忠诚度,反对重用他。

【1.《明史》:初,李化龙荐綎,言官谓綎尝纳应龙贿,宜夺官从军。2.《明史纪事本末》:总兵刘綎兵亦至。綎素有威名,其家丁良马,皆可决胜。然夙与应龙昵,人皆疑之。】

据我猜测,这和刘綎骄恣放纵也不无关系。刘綎的性格与杨应龙有点“臭味相投”。估计两人初次会面就呼吸到了同温层亲切的气息,由此越走越近。但在一般的同僚中,这种性格往往令人侧目。

以此次讨伐播州为例。起初,刘綎拖拖拉拉,不停地跟朝廷谈困难、诉苦经、讲条件就是按兵不动。看在上峰和同僚眼里,这是什么意思?是因私废公、不肯和杨应龙为敌,还是借机谋取私利,想大捞一把?朝中众言官无比愤慨,群起而攻之,轮流上书弹劾。【《明史》:初,綎闻征播命,逗遛,多设难以要朝廷。言官交劾,议调南京右府佥书。】

但李化龙认为,平定播州非有刘綎不可,坚持用人不疑。这又是为什么呢?答:实力。通常情况下,领导只会锦上添花,绝不雪中送炭。综合实力才是你的护身法宝。

刘綎的实力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来自他父亲刘显在军队及西南地区打下的扎实基础。

不同于好朋友杨应龙这种“富三十代”、老牌贵族,刘綎只是“富二代”。其父刘显为富一代,更是“拼一代”。

刘显

刘显,南昌人,臂力超凡,略通文墨,堪称文武双全。但他年轻时穷困潦倒,一度对人生绝望,跑到丛祠自杀——估计是上吊。可是绳子断了,没有死。刘显奇迹生还,自认为有神灵护体,重燃斗志。后迁居四川,投身军旅,提着脑袋上刀山、下火海,先后在镇压宜宾苗乱、平定沿海倭寇、剿灭贵州“九丝蛮”叛军战役中出生入死,终官于都督同知。刘显为自己及子孙后代杀开一条血路,实现了阶层向上流动,同时也建立起“刘”氏对西南地区和当地军队的军事影响力。当初,杨应龙之所以讨好刘綎,估计也有借重刘家势力的考虑。

强龙不压地头蛇。李化龙要消灭一条修炼已达七百多年的地头蛇精——播州杨氏,就必须团结别的地头蛇,打造最广泛的统一战线。争取刘綎竭忠效命是题中应有之义。

刘綎画像(有点丑)

何况刘綎所拥有的不只是父亲的余荫。他另一部分实力来自于自身的能力和努力。他是富二代,也是拼二代,而不是废二代。万历初年,刘綎随父荡平贵州“九丝蛮”,后出镇云南腾冲,数次平定滇西缅甸广西之乱,攻入缅甸境内。万历二十年至二十二年,刘綎入朝抗倭,再立新功。万历二十四年,已调任临兆总兵官的刘綎平定青海寇乱。万历二十五至二十六年,刘綎二度援朝抗倭,颇有斩获,因功提拔为都督同知,世荫千户,兼任四川总兵官。

朝鲜之役中,刘綎俘获部分倭寇,将其招降至麾下。万历二十七年,归降倭寇随他征讨播州,并在战役中流血流汗。

【《平播全书》:至初一日丑时,杨朝栋等果先来犯,本职(刘綎自称)亲率官兵并各家丁、日本降夷达子与贼大战……阵亡内丁日本一名…………据日本九儿禀称,打死披银黑甲一头目,贼众难以找级……綎知贼势重大,亲统守备周以德,千把总刘可春、王珠、包正龙、曹柏、胡清、何成、雷震龙、马禹卿等各家丁、日本降夷,与贼血战……】

总之,刘綎身经百战,骁勇过人,对于军人、包括降敌都有较强的号召力,“素有威名”——人送外号“刘大刀”。这两点深得李化龙器重。(注:刘家的故事也很精彩,有机会另写一篇。本文只能一笔带过。)

李化龙

李化龙是一位善于激励下属的优质领导,沟通能力很强。他把刘綎召入卧室,推心置腹地恳谈,痛说刘家艰辛而光荣的奋斗史,把平播之战与刘父讨平九丝蛮做类比。刘綎深受触动,当面表示誓死报效。史载刘綎当场“大恸”,想必因怀念父亲而悲痛万分,看来是一个性情中人。由此也可见,杨应龙与刘綎多半是酒肉朋友,以财相交,友谊的小船不堪一击,说翻就翻。

【《明史纪事本末》:总督延入卧内,输心腹,且以危言激之,引其父显九丝功为比。綎大恸,愿誓死报。】

不过,刘綎还不知道,朝廷有关部门根据言官们的弹劾,已在讨论处分方案,考虑把他贬为南京右府佥书。李化龙有可能知情,但也没有对刘綎透露,以免打击他的士气,估计只是悄悄向朝廷力保刘綎,平息事态,同时,照常严厉催促刘綎尽快赶到战斗岗位,委以重任。

【《平播全书》:綎久在行间,其自处当不后于前人,或未知蜀急如此耳。除臣一面申明军令,严督兵将,相机战守,及于本处及近省召募征调增兵防御,嗣有急息,陆续再报外,伏乞敕下兵部查议,将臣前疏所请设兵将事急行方复,以便调度。总兵刘綎,马上差人催促速到,无令万鳌独当其难,且误防虏。】

然而纸包不住火,此事给播州之战埋下了一个定时炸弹危机将在战事进行过程中浮出水面

另外两位和杨应龙私人关系特殊的将领则是世袭石砫宣慰使马千乘及其妻子秦良玉。这对夫妻当时还很年轻。马千乘二十九岁,秦良玉二十五岁。他们与杨应龙的关系更加错综复杂。或者说,很麻烦……

麻烦到什么程度呢?就是,马千乘和秦良玉似乎可以叫杨应龙一声“(干)爹”……

石砫马家原籍陕西扶风,是东汉伏波将军马援(马伏波)的后裔,从元朝末年开始世袭镇守重庆石砫。马千乘是第十二代。

万历十六年(1588年),马千乘年仅十八岁,奉父命领兵出征,征讨有分裂企图的龙阳洞土司谭彦相等人。我们完全可以把他想象成一位英姿勃发、能征善战的少年英雄

万历二十年,二十二岁的马千乘与十八岁的秦良玉完婚。秦良玉,今重庆忠县人,贡生秦葵之女,有胆有识,精通骑射,治兵严明,在军中一呼百应——认为秦良玉是母夜叉的童鞋,你们要打脸了——人家秦良玉分明气质娴雅,通晓词翰,动静皆宜,上马龙虎将,下马软萌妹。“良玉为人饶胆智,善骑射,兼通词翰,仪度娴雅。而驭下严峻,每行军发令,戎伍肃然”——从《明史》这段简洁的描述里,不难看出编撰者对秦良玉的由衷喜爱。

秦良玉像(清叶衍兰绘)

不过,马千乘、秦良玉结婚两年后,却是由其母覃氏行使宣慰使大权。至于原因,本文暂且不表。

马母覃氏足智多谋,感情奔放,和播州的杨应龙私通。双方还结为儿女亲家——覃氏次子马千驷和杨应龙的女儿结婚。(注:从覃氏掌权前后到马、杨联姻的这一段内幕传奇又复杂,各种史料相互矛盾,本文不能展开,以后有机会厘清再写。)

覃氏主导这场联姻的动机之一是她不喜欢长子千乘,偏爱千驷,想拉拢杨应龙做千驷的外援。估计意在借杨应龙之力帮助千驷夺嫡。马千驷也追随岳父杨应龙叛乱。

【《明史》:万历二十二年,石砫女土官覃氏行宣抚事……覃氏有智计,性淫,故与应龙通。长子千乘失爱,暱次子千驷,谓应龙可恃,因聘其女为千驷妻。千驷入播,同应龙反。千乘袭马氏爵,应调,与酉阳冉御同征应龙。】

因此,于公于私,马千乘和秦良玉都必须力战杨应龙到底。

好吧!大家为了捍卫共同的价值观——忠君爱国、保境安民,团结在李化龙总督麾下,向杨应龙的大本营——播州海龙囤进军!

可是,杨应龙绝非草包。他先下手为强,于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春正月率领数万兵马,五路并进,攻打龙泉司(大致位于今贵州省凤冈县)。朝廷派驻该地的守备杨维忠只有两千守兵,贵州副总兵陈良玭以守卫偏桥为由,不愿分兵支援。杨维忠自知不敌,报请上司批准,撤往今贵州省思南县鹦鹉溪。

墓志

但龙泉当地土司安民志没有撤退。他率领五百名步兵守土拒敌。终因寡不敌众,战死沙场。龙泉土吏头目刘玉銮偕同妻子、儿子一并赴难而死。他们必然是从作出留守决定伊始,就抱定必死信念,为掩护乡亲和官军逃难,而与乡土共存亡的。

【《明史纪事本末》:土官安民志率步卒五百拒守,死之。吏目刘玉銮偕妻子并死于贼。】

正月初二,大明官军举行宴会,应该是为了庆祝新年——走笔至此,我忍不住要吐槽:“都什么时候了?还宴个啥呀……”

果不其然。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军事盲能看到的问题,杨应龙更不会错过。他抓住天赐良机,派兵夜袭邓坎,自己则率领另一部人马进攻婺州。

幸好,驻守在邓坎的是他们——马千乘、秦良玉。

马千乘统兵三千,秦良玉独立统领精兵五百,携带粮草,和丈夫并肩作战。秦良玉十分警觉,在宴会时提醒丈夫加强戒备,预防杨应龙偷袭,遂命令所部不得解甲。显而易见,战斗打响后,马、秦所部必定成为邓坎明军的中流砥柱,撑起了这一方摇摇欲坠的天空

【《忠州秦氏家乘•秦太保忠贞侯家传》:明年正月二日,官军量灌高宴,太保(秦良玉)语千乘曰:“贼心乘夜袭我,宜戒备。”乃下令军中,解甲者斩。夜半,贼果至,太保夫妇首击败之……】

是夜,马、秦二人与副将周国柱共同扼守邓坎,彻夜坚壁御敌。

漫长而危险的黑夜终于熬过去了。东方破晓,马千乘、秦良玉等人率军奋起反击,连破杨应龙金竹、青冈觜、虎跳关等七寨。

明朝士兵

随后,酉阳宣抚司使冉御龙率部攻克官坝,擒斩杨应龙部下三百播州兵——各位看见没?又来一条“龙”。李化龙、冉御龙,人如其名,都是杨应龙的克星。

杨应龙见势不妙,放弃进攻婺州,收兵回防。而明朝强大的国家机器业已隆隆开动。延宁四镇、河南山东天津、滇、浙、粤西等各路官军压向播州,各地土司谨奉诏令,与官军同仇敌忾。总督李化龙召集文武大员,在重庆登坛誓师,下令分兵八路,展开总攻。

其中,率领第一路大军的,正是杨应龙的昔日好友——刘綎。二月十五,刘綎率部挺进綦江。他亲自上阵督战,左手拿金子,右手握宝剑,大喊:“用命者有赏,不用命者吃我一剑!”于是连破楠木、山羊、简台三峒,生擒杨应龙部下穆照——对,就是万历二十一年春奉杨应龙之命搞诈降、大胜官军的那一位。(注:详见上篇。)

穆照被俘,旋即投降,得到了朝廷的谅解,准其戴罪立功。至于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后面就知道了。

三月,杨应龙派遣儿子杨朝栋、杨惟栋等,率领数万精锐部队,经松坎、鱼渡、罗古池三道分路迎击官军,来势汹汹。刘綎有勇有谋,沉着应敌,在罗古和自己的大营外各设一万伏兵,另拨一军策应,把杨应龙的军队包了饺子。

此役,刘綎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播州兵久仰他的威名,今天居然在战场上和他短兵相接,莫不大惊失色,惊呼:“刘大刀来了!”在刘綎所部的围攻下,杨朝栋溃败,差点被俘。刘綎率部追击五十里,斩敌首数百。

墓志

不过,播州杨氏毕竟底蕴厚重,并未一溃千里,大败之后仍能有条不紊地应对危局,退至石虎关集结,拒险固守,稳住了阵脚。刘綎也不强攻,挖掘堑壕,待机而动。

可是,在石虎关对峙期间,言官们埋下的那枚定时炸弹,爆炸了。朝中言官执意追究刘綎收受杨应龙贿赂的罪责,建议革职从军。部议结果:减轻处罚,贬谪为事务官——我猜就是那个“南京右府佥书”,但实际仍留任原职务,戴罪继续征伐杨应龙。

刘綎炸锅。他不服处分。况且还只是“戴罪办贼”,不给“戴罪立功”。那么,等办结了杨应龙这个“贼”,他刘綎就得交乖乖出兵权,滚去南京喝茶看报纸、受人耻笑了?刘綎不是驴,绝不能辛辛苦苦推完磨,就被人杀掉!他直来直去,也不泡蘑菇,立即上书辞职,解甲归田,甩手不干了。仗,就让言官们来打吧!

大战正酣,自损大将,是兵家大忌。估计杨应龙都快捂在被窝里笑醒了。言及此,不得不说,明朝的言官制度好像是一把双刃剑,很难评价。

危急关头,又是总督李化龙力挽狂澜。其实,论私,李化龙未必喜欢刘綎的为人,但出于公心,他珍惜刘綎的价值。他上书朝廷,坚决挽留刘綎。

但是,刘綎又做了一件画蛇添足的事。他感激李化龙,派人送玉带一条、黄金百两、白金千两给李化龙家,并给巡按御史崔景荣家也送去礼物,遭到李化龙父亲及崔景荣峻拒。李化龙、崔景荣还如实向朝廷禀报此事。万历皇帝下诏将刘綎革职、永不叙用,未能送出去的礼物也罚没充公。但事实上,刘綎依然留任原职。从后来的事情来看,他也得到了戴罪立功、赎罪受赏的承诺,在军中的威信也没有动摇。

这应该也是李化龙努力的结果。这就是优秀的领导者。不为个人好恶所左右,知人善任,赏罚分明,恩威并施;平时放手让部下施展才干,不干预具体工作,几乎没有存在感;但是,每到关键时刻,却一定“该出手时就出手”,敢于拍板,勇于担当。

刘綎受到震慑,率部越过夜郎旧城,攻克滴泪、三坡、瓦窑坪等要隘,终于拿下石虎关。尔后,兵锋一鼓作气,于万历二十八年四月直抵娄山关。

《明史》用“老将持重”来评价刘綎在娄山关的表现。他分兵两路,抄小道迂回至关后,发动奇袭。他本人亲自督率一路大军仰攻,夺得娄山关,追击败兵至永安庄,和另一路部队胜利会师。

尽管如此,刘綎并没有被大捷冲昏头脑。他总览全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清醒地注意到战局已有变化:此前,明军坝阳、永顺两路兵马于二月十一日攻破乌江天堑,但杨应龙不屈不挠,把握稍纵即逝战机,奇兵突袭乌江。杨应龙命部下假扮明军水西、陇澄两部兵士,以巡逻为名哄骗永顺兵放他们上桥过江,趁机毁坏桥梁,淹死无数明军将士。杨应龙乘胜猛攻,乌江一线明军大败,死者包括官军参将杨显,守备陈云龙、阮王奇、白明逵及指挥杨续芝等人。该部明军隶属于总兵官童元镇统辖。经此惨败,童元镇所部三万兵马战死率高达九成,将校只剩崇爵等三人幸免。明军阵亡将士的遗体阻塞了河道,乌江因此断流。连贵阳也为之震动,居民担心杨应龙进犯,争先恐后逃进城内。

对于刘綎来说,贵阳很远,乌江很近。杨应龙控制着乌江天险,随时威胁娄山关,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刘綎下令将士联营扎寨,一队据守娄山关,作为大本营;第二队占领白石口,作为腰营;第三队固守永安庄,作为前营。构筑首、中、尾三点一线钢铁长城,彼此呼应,防范杨应龙反扑。

然而,战场风云瞬息万变,防得住神对手,防不住队友。明军有一位名叫“王芬”的都指挥,非常勇敢,每次作战都自请担任前锋。军人勇敢固然是好事,但有勇无谋就比较致命了。

由于连战连捷,王芬萌生轻敌心理,没有重视刘綎的警告,独自驻扎在“松门垭之冲”,和大营拉开了几里路的距离。

“垭”,两座山之间狭窄地方;“冲”,平地。所以王芬大哥,你躺在两座山中间的平地里,是要舍身给杨应龙做饺子馅吗?

穆照,杨应龙前死党、如今归降朝廷,第三次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他派遣使者,密报杨应龙:“王芬已成孤军。”

杨应龙据有乌江天堑,正想夺回娄山关,接报后果断派兵袭杀王芬。官军守备陈大刚战死。从现四川省雅安地区前来支援官军的天全六番招讨使杨愈也战死。明军士卒伤亡总计约两千人。

刘綎惊悉噩耗,亲率骑兵驰援松门垭。他自己由中路突破,部将周以德、周敦吉两翼夹击。杨应龙所部方才退却。刘綎领兵追赶,一路狂奔至养马城方止。这一次,杨应龙本人险些被擒,自此不能再打娄山关的主意。

刘綎检讨松门垭失利的教训,绝不肯贸然攻城,而是请求上司增兵。未几,他在养马城下遇到了由南川进军而来的石砫宣慰使马千乘、秦良玉夫妇及酉阳宣抚司使冉御龙两路人马。从二月初八到现在(四月),马千乘、秦良玉和冉御龙配合,攻占桑木关,大败杨应龙所部。其中,马千乘、秦良玉夫妻俩战功居首。现在,他们与刘綎顺利会师了。

【《平播全书》:(马千乘、秦良玉)其事甚奇,其功甚大……守御边城,纪律严肃,防逆入寇,则枕戈以待时;遇贼冲锋,则驱兵以向敌。故擒斩者五十余级,而蹂踏者六七险寨。功夺司之先,首破叛贼之胆,忠勤雅负,勇猛足称。且妻秦氏,随营报效,功亦可嘉。”】

刘、马、秦、冉合兵,一同攻克龙爪、海云、后水等险囤,后扎营于冠子山。明军马孔英、吴广等援兵陆续前来汇合。(注:马千乘、秦良玉夫妻及各路明军的战斗细节惊心动魄,异彩纷呈。囿于本文篇幅,只能稍微描写刘綎一路战况,今后有机会再补写。)

明军距离终极目标越来越近了。海龙囤,这个见证播州杨氏七百余年荣光的地方,就在眼前。

四月中旬,海龙囤的屏障——青蛇囤、落蒙关、大水田、桃溪庄等要地相继被明军攻占。至此,海龙囤只能凭借高耸入云的地理优势负隅顽抗。杨应龙父子心知穷途末路,抱头痛哭,上囤死守。

杨应龙困兽犹斗,屡次遣使请降,以延缓明军进攻。他想以拖待变,但大明朝廷早已对他死心。况且,明军各路将士抛头颅、洒热血,苦战半年,功劳需要犒赏,苦劳需要慰藉,因痛失袍泽而受伤的心灵需要补偿,仇恨需要发泄。为国捐躯的英灵、飘荡在綦江等地的无辜冤魂更需要告慰。如今,好不容易胜利在望,如果接受杨应龙投降,朝廷势必骑虎难下,无法向广大军民交代。

总督李化龙不为降书所动。杨应龙又命女子在囤上拜表痛哭:“田氏投降。杨应龙已服毒自裁。”田氏即杨应龙爱妾田雌凤。

常人们不会诅咒自己的家人,尤其古人更是无从想像。明军中了杨应龙的诡计,听信海龙囤妇女报告,暂缓进攻。后来才侦察到这是杨应龙的诡计,如梦方醒,动用火器仰攻海龙囤,并切断杨应龙的用水和柴火来源。杨应龙的得力爱将杨珠丧生于火炮之下。

自五月十八日起始,明军修筑长围(一种较长的工事),轮番进攻刘綎检。恰在此时,总督李化龙接到凶信——他的父亲、家里防腐拒变的坚固防线李栋,与世长辞。

依礼,李化龙应当回家奔丧。但形势显然不允许主帅离开前线。于是,他强忍悲痛,夺情留任,赤足戴孝,继续坐镇指挥。

由于海龙囤前坡格外陡峭,难以逾越,李化龙命马孔英率领精兵驻扎在山峰之间,余部合力进攻后囤。明军顶着连绵阴雨,在泥泞中连日苦战。在此期间,马千乘、秦良玉夫妇率部斩杀大批播州叛军,夺取囤后一山。杨应龙派兵夜袭反攻,也被马、秦所部击败。

五月末,杨应龙部下舒自清趁着夜色,拖家带口归降明军,献出囤后最为险要的藩屏——万安关,并引明军从水道入囤。

万安关失守,雨天就是杨应龙最后的保护神。然而,进入六月,雨也弃他而去。天气放晴,丧钟敲响了,在群峰间凄厉地回荡,为杨应龙而鸣。

六月初五,刘綎一马当先,带兵攻克土城。杨应龙连夜发放数千金,招募死士抵抗。但往昔臣服于他淫威之下的人们均已惊慌逃散,无人响应。杨应龙四顾彷徨,流泪与田雌凤诀别:“我顾不得你了。”

翌日晨,明军终于登上海龙囤,攻破大城。杨应龙恍然大悟:他赌输了,一败涂地,所剩的唯有不可胜数的金钱,却也是百无一用,连一个保护他乔装逃遁的死士也买不到。

杨应龙携二名爱妾进入内室自缢而死,并命人放火焚尸。看来他对田雌凤是真爱,走投无路也想给田雌凤保留一线生机,所以没有要求田雌凤同死。

杨应龙死后,其子杨朝栋等及田雌凤被明军抓获。此前,杨家的另一个儿子杨惟栋已于三月份战死。播州杨氏自此湮没于历史的尘烟中。播州改土归流,一分为遵义、平越二部。以此为标志,明朝改土归流的重心开始移往今贵州省。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不知杨应龙是否会忆起,自己树立的那块题为《张氏祭田记》的碑文?(注:详情见上篇。)由于他不知天高地厚、恣意妄为,那块专供祭祀母亲恩人、张家何氏宜人之用的祭田也将违背母亲的遗愿,不能再为九泉之下的何氏供奉祭品。

杨应龙忽略了一点:海龙囤无论多么险峻陡奇,也只是大明疆域内的一个小角落,更不可能穿破大明的天空。他更看不清明朝加强中央集权、推动“改土归流”的大趋势。所以,末日钟声虽然凄切,却也是杨应龙亲手为自己敲响的。

关于如何评价杨应龙其人,当然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不排除部分网友会自我代入,为杨应龙扼腕长叹,抑或出谋划策。不过,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假如你穿越回万历二十七年,大约有0.0001%的概率成为杨应龙,但却有较大的概率变成綦江河里的无名浮尸,用鲜血控诉杨应龙的暴行。你认为呢?